2010年3月7日,星期日,下午三点二十分。
深圳,西乡,某城中村。
陈默站在一栋七层农民房的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,已经泛黄,防盗窗锈迹斑斑,空调外机滴滴答答往下滴水。楼下是一家卖杂货的小店,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,脚下趴着一只脏兮兮的白猫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周寻发的地址:西乡街道XX村XX巷7号602。
没错,就是这里。
陈默穿过狭窄的楼道,楼梯上堆满了纸箱和电动车。每一层都有四五扇门,门上贴着各种小广告:通下水道、办证、招租。他走到六楼,在602门口停下。
门是旧的防盗门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
他敲了三下。
里面传来脚步声,门开了。
周寻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,头发有些乱,像是刚从电脑前抬起头。他看到陈默,愣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开:“陈总,进来吧。”
陈默走进去。
这是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。
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简易衣柜。书桌上放着两台电脑显示器,旁边堆满了书——大部分是英文的,陈默扫了一眼,看见几本《TimeSeriesAnalysis》《AdvancesinFinancialMachineLearning》《TheConceptsandPracticeofMathematicalFinance》。
墙角有一个小冰箱,冰箱上放着一箱方便面。
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,采光很差,大白天也得开着灯。
这就是周寻住的地方。
一个普林斯顿的金融数学博士,曾经在华尔街管理过上亿美元量化策略的人,现在住在月租八百的城中村里。
陈默没有说话。
周寻从唯一的椅子上拿起一堆衣服,扔到床上,示意陈默坐。他自己坐在床边。
“陈总,”他说,“地方简陋,别介意。”
陈默坐下。
“不介意。”他说,“我1992年在上海,住的是四平米的亭子间。”
周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电脑,放在膝盖上,开机。
“陈总,”他说,“上次您问,怎么区分能力和运气。我今天给您看个东西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周寻打开一个程序,屏幕上出现一个空白的图表。
“我先问您一个问题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“您觉得,市场是可预测的吗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部分可预测。”他说,“趋势、情绪、周期,都有规律。”
周寻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开始敲键盘。
屏幕上,一条蓝色的曲线开始生成。
从左到右,缓慢地波动,有时向上,有时向下,有时横盘。有几次剧烈的拉升,有几次急骤的坠落。
三分钟后,一条完整的曲线出现在屏幕上。
周寻停下,转过来看着陈默。
“陈总,您看这条曲线,像什么?”
陈默盯着那条线。
形状很熟悉——有上升趋势,有回调,有震荡,有顶部,有底部。
像一条股票的价格走势图。
“像……一只股票。”他说。
周寻点头。
“这是用随机数生成的。”他说。
陈默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周寻重新打开一个新窗口,让陈默看背后的代码。
“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随机游走模型。”他解释,“每一步的价格变动,完全随机。有50%的概率向上走一点,50%的概率向下走一点。没有趋势,没有规律,没有任何可预测性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那条曲线:
“但您看,它看起来像什么?像有趋势。这一段,”他指着一次持续向上的波动,“看起来像一轮上涨行情。这一段,”他指着一次急跌,“看起来像一次崩盘。这一段,”他指着横盘区域,“看起来像震荡整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陈默:
“但这些,全是随机。全是偶然。全是噪声。”
陈默盯着那条曲线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研究了二十年的那些K线图。
那些他以为的“趋势”“支撑”“阻力”“形态”。
如果一只猴子随便扔飞镖,也能画出这样的图呢?
周寻继续说:
“随机游走假说,是尤金·法玛在1970年代提出的。核心思想是:在有效市场里,价格已经反映了所有信息,未来的变动只能由新信息驱动,而新信息是不可预测的。所以价格走势,本质上是随机游走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那条曲线:
“这条线,就是用随机游走模型生成的。它的每一个转折,都没有任何原因。但它看起来,和真实的股票走势几乎没有区别。”
陈默沉默。
周寻又打开一个新窗口,这次是一个更复杂的程序。
“这是另一个模拟。”他说,“这次我加了一点东西。”
屏幕上出现了第二条曲线。这一次,和第一条不太一样——某些区域的波动明显更密集,某些区域更稀疏。有几次,剧烈的波动之后,紧接着又是剧烈的波动。
“这是加了‘波动率聚集’的随机游走。”周寻解释,“真实市场有一个特征:大的波动之后,往往跟着大的波动;小的波动之后,往往跟着小的波动。这不是随机的,是一种统计上显著的结构。”
他指着那些波动密集的区域:
“这就是所谓的‘波动率聚集’。它不是一个可以预测涨跌的规律,但它是一个可以预测波动强度的规律。有了这个规律,你就可以做一些事情——比如,在波动率高的区域,降低仓位;在波动率低的区域,增加仓位。”
陈默看着那条曲线,慢慢开始理解他在说什么。
“所以,”他开口,“市场不是完全随机的。它有一些……结构?”
周寻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市场大部分时间是不可预测的随机游走。但在随机游走的基础上,有一些‘异象’——某些模式出现的频率,高于随机概率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——那是一块很小的白板,靠在墙上,上面还留着之前写的公式。他拿起笔,写下几个词:
动量效应
反转效应
波动率聚集
日历效应
规模效应
价值效应
“这些,”他指着这些词,“是学术界发现的、被反复验证过的市场异象。它们在统计上是显著的——也就是说,出现的概率,不是随机的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陈默:
“量化投资的全部逻辑,就建立在这上面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周寻走回电脑前,打开第三个程序。
这一次,屏幕上出现了两条曲线。一条是真实的沪深300指数走势,另一条是他刚才生成的、加了波动率聚集的随机游走。
“您看,”他指着两条曲线的对比,“真实市场和随机游走的区别,不在于‘看起来像不像’,在于‘某些模式出现的频率’。”
他用鼠标圈出几段区域:
“这里,2006到2007年的大牛市。在随机游走里,也会出现这种持续上涨。但概率是多少?大约千分之几。”
“这里,2008年的暴跌。随机游走里也会出现,概率更低。”
“关键是——当这些低概率事件出现的频率,显著高于随机水平时,就说明背后有结构性的力量在驱动。可能是人性,可能是制度,可能是资金流动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陈默:
“量化投资要做的,就是找到这些‘低概率但高频出现’的结构。然后,用概率优势,在大量交易中,慢慢赚钱。”
陈默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在消化这些概念。
随机游走。概率优势。统计显著。大量交易。
这些词,和他过去二十年的投资语言完全不同。
他讲的是“价值”“护城河”“管理层”“行业空间”。
周寻讲的是“分布”“期望值”“置信区间”“夏普比率”。
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但周寻接下来的话,让这两个世界产生了某种联系。
“陈总,”周寻说,“您刚才问我,市场可预测吗?我的答案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市场大部分时间,不可预测。但某些‘结构’,可以捕捉。这就像……”
他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指着窗外的雨棚:
“您看那个雨棚。您能预测每一滴雨落在雨棚上的具体位置吗?不能。因为那是随机的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但您能预测,下雨的时候,雨棚上会有水滴落下来吗?能。因为那是结构——雨棚的坡度,引力的作用,这些都是确定的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陈默:
“投资也一样。您无法预测明天大盘涨还是跌,无法预测某只股票明天是涨3%还是跌2%。但您可以找到一些‘结构’——比如,低波动率的股票长期跑赢高波动率的股票;比如,盈利超预期的公司,在财报发布后有持续的超额收益。”
“这些结构,不是100%确定。它们只是概率上占优。10次里面,可能对6次,错4次。但如果你能重复足够多次,这6%的优势,就会变成复利的奇迹。”
陈默沉默。
他在想过去那二十年。
有多少次,他以为自己看准了“结构”?
有多少次,他把随机波动当成了趋势?
有多少次,他用自己的情绪去对抗市场的情绪,赢了就以为自己是神,输了就怪市场不理性?
周寻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。
“陈总,”他轻声说,“我给您看这些,不是想让您否定过去。是想让您看到,还有另一种理解市场的方式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不依赖人性的判断,不依赖故事的叙事。只依赖数学,依赖统计,依赖那些在大量数据中反复出现的、微弱的、但真实存在的规律。”
“这些规律,不会让你一夜暴富。但它们可以让你,在长期里,慢慢地、稳定地赚钱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这个住在城中村里的数学博士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,身后是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,桌上堆满了方便面。
但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那是一种陈默很熟悉的光。
是1999年,他在那间四平米的亭子间里,盯着K线图时,眼睛里有的光。
是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的光。
“周寻,”陈默开口,“你说的这些,我听懂了大概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如果市场真的像你说的,大部分时间是随机的,只有少数结构可以捕捉。那2008年,你的模型是怎么失效的?”
周寻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两条曲线,很久没有说话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的城中村传来各种声音:楼下小店的收音机,隔壁楼孩子的哭声,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。
但这些声音,好像都和这间屋子无关。
过了很久,周寻抬起头。
“陈总,”他说,“您问到一个关键问题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默。
“我的模型失效,不是因为结构不存在。是因为我用了一个错误的假设——假设结构是稳定的。”
他转过身:
“2008年之前,我发现了很多结构:动量效应在某些行业特别明显,价值因子在某些市场环境下特别有效。我把这些结构固定下来,编进模型,回测表现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:
“然后2008年来了。所有我之前发现的结构,全都变了。动量效应变成了反转效应,价值因子失效了,波动率聚集变成了波动率爆炸。我的模型,像一台用旧地图导航的车,直接开进了悬崖。”
陈默听着。
他没有追问细节。他知道那种感觉——精心构建的体系,在现实面前像纸一样被撕碎。
“那之后呢?”他问。
周寻沉默了几秒。
“之后,我开始想一个问题:如果结构本身是会变化的,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他走回电脑前,打开一个新文档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——像是一棵树,有很多分叉,每个分叉上标注着不同的市场状态:牛市、熊市、震荡市、高波动市、低波动市……
“这是我正在想的一个方向。”周寻说,“不把市场当成一个永远不变的东西,而是把它当成一个会切换状态的系统。不同的状态下,有不同的规律。我们的模型,需要能识别状态,然后切换策略。”
他指着那棵树:
“比如,当市场进入高波动状态时,动量策略可能失效,反转策略可能有效。当市场进入低波动状态时,价值因子可能表现更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默:
“这个想法还很粗糙。可能根本走不通。但如果不试,我永远不知道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他知道周寻在说什么。
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。
这是一个哲学问题。
是承认世界的复杂性,承认自己的无知,然后在不确定性中,寻找那些微弱的、可能随时变化的规律。
是放弃“找到圣杯”的幻想,接受自己只能“在概率上占一点点优势”。
是放下那个“我能看透市场”的傲慢,拥抱那个“我只能猜测,然后不断验证、不断修正”的谦卑。
“周寻,”陈默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着那棵树,“你说的这个,我想试试。”
周寻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试什么?”
“试你说的这个。”陈默指着屏幕,“不预测,只寻找结构。不依赖直觉,只依赖数据。不追求暴富,只追求概率优势。”
他看着周寻:
“我做了二十年投资。前十年,靠直觉。后十年,靠经验和判断。现在,我想试试靠数学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可能学不会。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你那些公式。但我可以学。可以和你们一起学。”
周寻看着他,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陈总,您知道吗,我在华尔街的时候,见过很多老板。他们听我讲这些,第一反应永远是:‘这个策略今年收益多少?’‘回撤多少?’‘能不能再加点杠杆?’”
他顿了顿:
“您是第一个,听完之后说‘我想试试’的人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窗外,夕阳开始西沉。橙红色的光从对面楼的缝隙里透过来,在房间里投下淡淡的光影。
“周寻,”陈默说,“明天开始,你搬到车公庙来。那间办公室虽然小,但比你这里宽敞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没有高薪。未来几个月,可能连工资都发不全。但我有一件事可以给你——”
他伸出手:
“一个可以让你尽情试的地方。”
周寻看着那只手。
四十七岁的陈默,穿着一件普通的旧夹克,站在他的城中村出租屋里,背后是一墙的金融数学书和一箱方便面。
这个人,曾经管理过五十亿资金。
这个人,在2008年亏了35%,抵押了房子,和合伙人决裂,被媒体写成“陨石”。
但现在,他站在这里,说“我想试试”。
周寻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手。
“陈总,”他说,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得学一点数学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学多少?”
“不用多。”周寻说,“能看懂我写的公式就行。”
陈默想了想,点头。
“行。你教。”
两人松开手。
周寻走回电脑前,打开一个新程序。
“陈总,”他说,“既然您想学,那今天先教第一课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那个随机游走的图形:
“您记住,这张图里,99%是噪声,只有1%是信号。量化投资的全部艺术,就是找到那1%,然后忽略那99%。”
陈默看着那条蓝色的曲线。
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的起伏跌宕,此刻在他眼里,开始有了不同的含义。
“那1%,”他问,“真的能找到吗?”
周寻想了想:
“不知道。但如果不找,肯定找不到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窗外的夕阳越来越低,橙红色的光慢慢变成深紫色。
城中村的嘈杂声依然在继续。小店的收音机,孩子的哭声,工地的打桩声。
但在这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,两个被2008年击碎的人,正在试图用数学,重新拼凑出一个新的世界。
也许能成。
也许不能。
但至少,他们在试。
---
傍晚六点,陈默走出那栋农民房。
天已经快黑了。巷子里亮起昏黄的路灯,几只野猫在垃圾堆旁边觅食。
他站在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七层的小楼。
六楼的窗户亮着灯。周寻应该又坐到电脑前了。
陈默没有停留太久。
他转身,向巷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,手机震动。
是沈清如的短信:
“聊得怎么样?”
陈默看着屏幕,想了想,回复:
“聊了一个下午,没聊出一分钱。但聊出了一个可能。”
几秒后,回复来了:
“那就够了。”
陈默收起手机,继续向前走。
巷子尽头是西乡大道,车水马龙,灯火通明。
他站在路口等红灯。
旁边是一对年轻夫妻,推着婴儿车。婴儿车里的小孩正对着路灯咿咿呀呀,手舞足蹈。
陈默看着那个孩子,忽然想起陈曦。
六岁了。
这一年多,他陪她的时间太少。
但现在,他至少知道,自己在做的事,不只是为了还债,不只是为了翻身。
是为了让那些相信他的人,有一个可以相信的未来。
绿灯亮了。
他穿过马路,走向地铁站。
身后,城中村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。
其中有一盏,属于周寻。
属于那个正在用数学重新理解世界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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