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7月5日，星期一，上午九点二十五分。
车公庙，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陆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，交易系统的界面已经打开。光标停在“买入”按钮上，旁边是一行数字：
资金账户余额：1,000,000元
这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“闲钱”——陈默和沈清如最后一点个人积蓄，加上赵姐从公司账上挤出来的现金流。不是客户的钱，是他们自己的钱。
用来做一件事：实盘测试。
过去两个月，他们跑了几百次回测。低PE+高ROE的组合，在样本内样本外都表现稳健。加上市场状态识别模块后，震荡市里的表现也改善了不少。周寻说：“理论上，这个策略已经可以实盘了。”
理论上。
陈默看着那行数字，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：
“开始。”
陆方点下鼠标。
系统自动发出第一组买入指令——按照策略模型筛选出的10只股票，每只买入10万元，以当前市价成交。
十秒后，第一笔成交回报弹出来：
买入招商银行10,000股成交价13.25元成交金额132,500元
第二笔，第三笔，第四笔……
五分钟后，100万全部变成股票。
陈默长出一口气。
“好了，”他说，“从现在开始，等。”
周寻盯着屏幕上那10只股票的分时图，没有说话。
小林站在他身后，紧张地搓手。
陆方已经切换到监控界面，准备实时跟踪策略的表现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
窗外，车公庙的喧嚣一如既往。没有人知道，这间三十平米的房间里，正在进行一场小小的“实验”。
用100万，测试一个理论。
---
7月5日，收盘。
上证指数涨0.3%。
组合表现：-0.2%。
小林看着那个数字，有些困惑：“大盘涨了，我们怎么还亏？”
周寻调出交易明细，看了几秒：
“买入成本的问题。我们下单的时候，股价比收盘价高一点。加上佣金和印花税，当天就亏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正常。刚建仓，有点摩擦成本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陈默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---
7月6日，周二。
上证指数跌0.8%。
组合表现：-1.1%。
两天累计：-1.3%。
小林开始皱眉。
周寻盯着屏幕，一言不发。
---
7月7日，周三。
上证指数涨0.5%。
组合表现：-0.3%。
三天累计：-1.6%。
小林忍不住了：“周老师，这个……是不是有点问题？”
周寻摇头：“样本太小，才三天。再等等。”
---
7月8日，周四。
上证指数跌1.2%。
组合表现：-1.8%。
四天累计：-3.4%。
---
7月9日，周五。
上证指数涨0.8%。
组合表现：+0.1%。
五天累计：-3.3%。
一周结束，亏了3.3万。
100万，变成96.7万。
---
周五下午三点，收盘后。
所有人围坐在那台电脑前，盯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数字。
本周收益：-3.3%
回测里，这个策略历史上最差的一周，也没有超过-2%。
小林终于忍不住了：
“周老师，回测不是说最大回撤只有21%吗？怎么第一周就亏了3%？”
周寻没有说话。
他调出回测报告，和实盘记录逐条对比。
十分钟后，他抬起头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问题找到了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字：
“回测里，我们假设的买入价是‘收盘价’。但实盘里，我们买入的时候，用的是‘实时成交价’。这两个价格之间，有差距。”
陈默凑过去看。
周寻继续说：
“您看这只，招商银行。回测里，7月5日的收盘价是13.25。但我们买入的时候，是13.25吗？不是。我们下单的时候，股价在13.28到13.32之间波动。最终成交均价是13.31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这0.06元的差价，就是‘冲击成本’。我们买的量不大，只有1万股，但已经能把价格推高一点点。回测里，这个成本被忽略了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：
“还有别的问题吗？”
周寻点头：
“有。交易成本。”
他指着另一组数字：
“回测里，我们假设的佣金是万分之二，印花税千分之一，滑点千分之一。加起来，单边成本大约千分之一点三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但实盘里，因为我们是分批买入，有些单子成交的时候，滑点比假设的大。有些股票流动性差，买卖价差本身就大。实际成本，比回测高了一倍。”
他看着陈默：
“回测里，我们以为单边成本只有0.13%。实盘里，实际成本接近0.3%。”
陈默算了算：
“差一倍多？”
周寻点头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
小林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陆方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陈默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车公庙的街道上车水马龙。周末的傍晚，人比平时多。小餐馆门口排着队，有人在吃烧烤，有人在喝啤酒。
一切如常。
但在这间办公室里，他们刚刚上了一课。
一节关于“理论”和“现实”的课。
一节价值3.3万的课。
“周寻，”陈默转过身，“这个问题，能解决吗？”
周寻想了想：
“能。但要重新建模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笔：
“回测里，我们用的是‘理想化’的交易模型。假设想买就能买到，想卖就能卖掉，价格永远是收盘价。”
他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：
真实的交易成本=佣金+印花税+滑点+冲击成本+买卖价差
他看着所有人：
“冲击成本取决于我们的交易量相对于市场流动性的比例。买卖价差取决于股票的流动性。这些，都要加到回测模型里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而且，不能用一个固定的数字。要动态算。买小盘股，冲击成本高；买大盘股，冲击成本低。市场活跃的时候，买卖价差小；市场冷清的时候，买卖价差大。”
陈默听着，慢慢点头。
“需要多久？”
周寻想了想：
“改模型，一周。重新回测，一周。两周左右。”
陈默看了看日历。
“两周后，我们再实盘一次。”
他看着陆方：
“这两周，你配合周寻，把交易成本模型做扎实。要能动态计算每一笔交易的预期成本。”
陆方点头。
陈默又看向小林和小吴：
“你们俩，把过去一周的实盘记录，逐笔复盘。每一笔成交，当时的买卖价差是多少，冲击成本是多少，实际滑点是多少。整理成案例，以后用。”
小林点头。
陈默最后看着所有人：
“这一周，亏了3万3。但我告诉你们，这钱花得值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如果我们在回测里就把这些成本考虑进去，就不会有今天。但现在我们知道了——知道理论和现实的差距有多大。”
他走回白板前，在那行“真实的交易成本”下面，又写了一行字：
“回测是纸上谈兵，实盘是真刀真枪。”
他放下笔：
“从今天起，回测模型里，必须包含最真实的交易成本假设。没有这个，任何漂亮曲线，都是假的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但每个人都点了点头。
---
傍晚六点，其他人陆续下班了。
陈默还坐在那张折叠桌前，面前摊着那一周的实盘记录。
沈清如从外面回来，推门进来，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“还在复盘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陈默说，“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沈清如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什么问题？”
陈默指着那堆记录：
“你说，我们回测里假设的那些东西——收盘价买卖、忽略冲击成本——到底是我们太天真，还是所有人都这么干？”
沈清如想了想：
“也许……都是。”
她看着陈默：
“但区别是，别人可能就这么天真下去了。我们发现了问题，会改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
“3万3，买一个‘发现问题’。值吗？”
沈清如看着他：
“你觉得呢？”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车公庙的夜色渐浓。远处，深南大道上的车流亮起了灯光。
“值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：
“2008年，我们亏了35%，才学会敬畏市场。现在，用3万3，学会敬畏交易成本。便宜多了。”
沈清如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淡的笑，带着疲惫，也带着欣慰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，“回家吧。曦曦还在等你。”
陈默点点头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台电脑还亮着，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刺眼的-3.3%。
他没有关。
留着。
明天，他们要从这个数字开始，重新建模。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(免注册),
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