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世书城>穿越小说>蜀境红颜之霸业重生>第79章:北线先锋
  三日后,清晨。

  成都北门外送别亭前,五千骑兵列队肃立。战马的鼻息在秋日微寒的空气中凝成白雾,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旌旗猎猎作响,旗面上绣着的“蜀”字被风吹得时卷时舒。队伍最前方,看着办与吕无心并马而立,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,像一道无形的沟壑。

  颜无双站在亭前石阶上,官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。她身后,诸葛元元、一梦等州府核心官员肃立。更远处,城墙上站满了送行的百姓,他们沉默地看着这支即将北上的军队,眼神里有期待,有担忧,也有麻木。

  润帝站在颜无双身侧,已经换上了使节的正装——深青色官袍,腰间悬着使节印绶。他脸色平静,但握着马鞭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风吹过时,官袍下摆拂过石阶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  “此去凉州,一千二百里。”颜无双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沿途要过散关,穿汉中,越秦岭,经破羌城入羌胡之地。路险,敌多,人心难测。”

  她目光扫过看着办和吕无心。

  “看着办为主将,吕无心为副。行军作战,一切事宜,由看着办决断。吕无心,你要服从军令。”

  吕无心的嘴角动了动,但最终只是沉声道:“末将明白。”

  “润帝为使节。”颜无双转向润帝,“你的任务,是说服韩遂。不是求他,是让他明白——与益州合作,比与魏国合作,对他更有利。”

  润帝深吸一口气,躬身行礼:“臣定不辱命。”

  颜无双点点头,走下石阶,来到看着办马前。她仰头看着这位从州府小吏一路成长起来的将领,晨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眼下的淡淡青影。

  “记住。”她轻声说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这支军队,是益州现在能拿出来的最精锐的力量。我要你们带他们去,也要你们带他们回来。”

  看着办握紧缰绳,手背上青筋微凸。

  “末将……明白。”

  颜无双又走到吕无心马前。吕无心低头看她,眼神复杂——有不服,有桀骜,但也有一丝被压抑的敬意。

  “你的骑兵,是锋刃。”她说,“但锋刃要用在合适的时候,砍向合适的地方。冒进,会折断。”

  吕无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  “末将……领教。”

  颜无双退后两步,目光扫过整支军队。五千骑兵,五千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,五千双眼睛看着她。风吹过时,旌旗猎猎,马匹轻嘶,铁甲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。

  “出发。”

  两个字,干净利落。

  看着办举起右手,向前一挥。号角声响起,低沉而悠长,穿透清晨的空气。队伍开始移动,马蹄踏在官道的硬土上,发出沉闷的隆隆声,像远处滚来的雷。尘土扬起,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淡黄色的帷幕,缓缓向北蔓延。

  颜无双站在原地,看着军队的旌旗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中。秋风卷着枯叶从亭边掠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转身看向城北码头方向,那里隐约可见海船的桅杆。双线已动,现在,只能等待——等待北方的消息,等待南方的进展,等待这座城池在风暴中站稳脚跟。

  送行的官员和百姓开始散去。诸葛元元走到她身边,轻声说:“伯符那边,已经接到南线防御的正式任命了。”

  颜无双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北方的官道,尘土还未完全落下,像一道淡淡的伤疤,刻在大地上。

  ***

  军队出城三十里,第一次争执就爆发了。

  时近正午,秋日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烫。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,稻茬在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泽。远处山峦起伏,山体呈现出深褐色,像巨兽匍匐的脊背。

  “吕将军。”看着办勒住马,声音平静,“按计划,今日行军六十里即扎营。现在已行五十五里,前方五里处有水源,地势平坦,适合扎营。”

  吕无心策马来到他身侧,马匹不安地踏着步子,扬起细小尘土。

  “五十五里?”他眉头紧皱,“看着办将军,我们带的是骑兵,不是步卒。一日行军六十里,这是在爬,不是在走。”

  “军令规定,骑兵日行八十里为上限。”看着办说,声音依然平稳,“但这是出征第一日,士卒需要适应,马匹需要休整。且我们护送使团,有车驾随行,速度本就不能太快。”

  “车驾?”吕无心冷笑一声,指向队伍中段的几辆马车,“那些文官坐的车,慢得像蜗牛。依我看,就该让润使节骑马,把车驾扔了,轻装疾进。十日之内,必到凉州边境。”

  “使节代表州府威严,岂能骑马颠簸?”看着办摇头,“且沿途有羌胡部落,若见使节轻简,必生轻视之心。此乃外交,非单纯行军。”

  两人声音都不大,但周围的部将都听得清楚。看着办身后的几个校尉面色严肃,吕无心身边的几个骑兵统领则面露不耐。风从田野上吹过,带来稻茬干燥的气味,还有远处山林里松脂的清香。

  “外交?”吕无心嗤笑,“看着办将军,你以为韩遂那种老狐狸,会在乎你坐车还是骑马?他只在乎你带了多少兵,能不能打。我们慢吞吞地走,等他准备好了陷阱,再去送死?”

  “正因韩遂狡诈,才需稳扎稳打。”看着办说,声音加重了些,“沿途每过一地,都要派斥候探查,摸清地形、部落、水源。贸然疾进,若中埋伏,五千骑兵葬身山谷,你担得起这个责任?”

  吕无心盯着他,眼神像刀。

  “我担不起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但我也担不起因为拖延,让韩遂和魏国勾连得更紧的责任。主公要的是通道,是盟友,不是去凉州观光!”

  “你——”

  “两位将军。”润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他策马来到两人中间,官袍上已经沾了些尘土,“莫要争执。主公既命看着办将军为主将,行军扎营,自当以将军之令为准。”

  吕无心看了润帝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。但他没再说话,只是猛地一扯缰绳,调转马头,向自己本部骑兵驰去。马蹄踏起一片尘土,扑在看看着办脸上。

  看着办沉默片刻,对润帝点点头:“多谢使节。”

  “不必。”润帝说,声音很轻,“只是……吕将军的话,未必全无道理。”

  看着办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只是举起右手:“传令,前方五里扎营。”

  号令传下去,队伍继续前进。但气氛已经变了——看着办本部的步骑混合队伍依然整齐,吕无心的骑兵部队却明显加快了速度,拉开了距离。两支队伍之间,渐渐出现了一道百余步的空隙,像一道裂痕。

  ***

  扎营时,争执再次爆发。

  水源是一条从山间流下的小溪,溪水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。溪边有片平坦的草地,草叶已经枯黄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西边是缓坡,东边是树林,北面视野开阔。

  “营寨按常规布置。”看着办指着地形,“中军大帐设在此处,使节营帐靠后,骑兵营在左翼,步卒营在右翼。外围设拒马、壕沟,斥候放至十里外。”

  吕无心站在溪边,用马鞭指着北面:“那里地势更高,为何不把大帐设在高处?居高临下,视野开阔,若有敌来袭,可第一时间察觉。”

  “高处无水源。”看着办说,“且秋风凛冽,高处风寒,士卒易病。”

  “那就让士卒忍一忍!”吕无心转身,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行军打仗,不是游山玩水。病几个怕什么?总比被敌人夜袭,全军覆没强!”

  “吕将军。”看着办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为主将。”

  四个字,像四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
  吕无心盯着他,脸颊肌肉抽动。溪水哗哗流淌,几只水鸟从水面掠过,发出清脆的鸣叫。远处,士兵们正在卸下马鞍,铁器碰撞声、马匹嘶鸣声、人声嘈杂,混成一片。

  良久,吕无心转身,对身后的骑兵统领说:“按看着办将军说的办。”

  但他走开时,脚步很重,踩得溪边的鹅卵石咯咯作响。

  夜幕降临时,营寨立起来了。篝火在营地各处点燃,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,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脸。空气中飘着煮粟米的香气,还有马匹的体味、皮革的气味、汗水的酸味。士兵们围坐在火堆边,低声交谈,偶尔传来压抑的笑声。

  中军大帐里,看着办、吕无心、润帝三人对坐。帐内点着油灯,灯焰在微风中摇曳,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矮几上摊着地图,地图是用粗糙的麻纸绘制的,上面的山川河流线条简略。

  “明日过散关。”看着办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关隘守将是张鲁旧部,现已归附魏国。但我们有通关文书,他不敢公然阻拦。只是……需防他暗中使绊。”

  “使绊?”吕无心冷笑,“他若敢,我就率骑兵冲关,杀他个片甲不留。”

  “不可。”润帝开口,“散关地势险要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强攻必损兵折将。且我们此行是出使,不是征讨。若在关前动武,消息传到韩遂耳中,他必以为我们是去打仗的,谈判就难了。”

  吕无心看了润帝一眼,没说话,但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。

  “使节言之有理。”看着办说,“明日过关,我亲自去交涉。吕将军率骑兵在关外三里处等候,若有关内异动,再作应变。”

  “三里?”吕无心皱眉,“太远。若关内伏兵杀出,三里距离,骑兵冲过去要一刻钟。一刻钟,足够他们把你们杀光了。”

  “正因如此,才需保持距离。”看着办说,“若骑兵逼得太近,守将必生疑心,反而可能铤而走险。三里,是威慑,也是诚意。”

  吕无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,别过头去。

  帐内陷入沉默。油灯灯焰噼啪响了一声,爆出一点火星。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,还有远处山林里夜枭的啼叫,声音凄厉,像刀子划破夜空。

  “还有一事。”润帝打破沉默,声音很轻,“关于凉州羌胡……两位将军如何看待?”

  看着办沉吟片刻:“羌胡部落,散居凉州各地,或游牧,或半耕半牧。他们与韩遂关系复杂——有的臣服,有的对抗,有的若即若离。我们此行,不宜主动招惹,但若遭遇袭击,必须反击,且要打得狠,打得快,让他们知道厉害。”

  “打?”吕无心转过头,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,“看着办将军,你刚才还说,我们不是去打仗的。”

  “不主动打,不代表任人打。”看着办说,“羌胡崇强,你越软弱,他们越欺你。但若展示武力,他们反而可能敬畏,甚至来投。”

  “那不如直接打几个部落。”吕无心说,“抢了他们的马匹牛羊,既补充军需,又立威名。等我们到韩遂面前时,他听说我们一路杀过来,还敢小觑?”

  “不可!”润帝和看着办同时开口。

  润帝深吸一口气:“吕将军,我们是要和韩遂谈合作,不是去结仇。若沿途劫掠羌胡,消息传到韩遂耳中,他必以为我们残暴不仁,如何肯信我们?”

  “残暴?”吕无心笑了,笑声里带着讽刺,“润使节,你是在益州待久了,忘了这世道是什么样子。这世道,就是弱肉强食。你强,别人就敬你怕你。你弱,别人就欺你辱你。讲仁义?那是太平年间的事!”

  “吕将军!”看着办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
  帐内再次安静。油灯灯焰剧烈摇晃,影子在帐壁上疯狂舞动。帐外,风声紧了,吹得帐布哗哗作响。

  看着办盯着吕无心,一字一顿:“主公说过,我们要走的,是一条不同的路。若我们也学那些军阀,烧杀抢掠,那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?我们凭什么让百姓信服,让士人归心,让天下人觉得——益州不一样?”

  吕无心与他对视,眼神像两把刀在空气中交锋。良久,他站起身,皮甲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
  “末将累了,先去休息。”

 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几乎熄灭。帐帘落下时,发出啪的一声轻响。

  看着办坐在原地,良久未动。润帝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
  “使节也去休息吧。”看着办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,“明日还要过关。”

  润帝点点头,起身离开。帐内只剩下看着办一人。他盯着地图上凉州的位置,手指按在上面,按得很用力,指节泛白。

  帐外,吕无心并没有回自己的营帐。他走到营地边缘,站在一处土坡上,看着北方。夜色深沉,星光稀疏,远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巨兽蹲伏在黑暗中。风很冷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。

  他的亲信统领跟上来,低声说:“将军,何必与看着办将军争执?他毕竟是主将……”

  “主将?”吕无心冷笑,“一个按部就班、畏首畏尾的主将。照他这么走,等我们到凉州,韩遂早就和魏国签了盟约,布好了天罗地网,等着我们去钻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吕无心打断他,声音低了下去,“主公信任他。但主公也信任我。她让我们合作,就是知道我们不一样。可问题就是——太不一样了。”

  他抬头看天,星光冰冷。

  “我带的兵,是骑兵。骑兵要的是什么?是速度,是冲击,是出其不意。可你看看现在——一天走六十里,扎营要挖壕沟设拒马,过个关还要先去交涉。这是在行军,还是在春游?”

  亲信统领沉默。

  远处营地里,篝火渐次熄灭,只剩下巡夜的火把在移动,像黑暗中的萤火。更远处,山林里传来野兽的嚎叫,悠长而凄厉。

  “罢了。”吕无心转身,“睡觉。明天……再看。”

  他走下土坡,皮靴踩在枯草上,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。

  ***

  五日后,军队进入散关地界。

  地形开始变得复杂。官道在山间蜿蜒,一侧是陡峭的山壁,岩石裸露,呈现出青灰色;另一侧是深谷,谷底有溪流奔涌,水声轰鸣。山间多雾,清晨时白茫茫一片,能见度不足百步,连马蹄声都被雾气吸收,变得沉闷而遥远。

  这日午后,雾气稍散。军队行至一处山谷隘口,隘口宽约三十丈,两侧山崖高耸,崖壁上长着稀疏的松树,树根虬结,像老人暴起青筋的手。谷底乱石嶙峋,碎石在马蹄下滚动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
  斥候从前队驰回,脸色凝重:“将军,前方三里处发现羌胡游骑,约百余骑,正在劫掠一支商队。”

  看着办勒住马:“商队?什么来路?”

  “看旗号,是汉中往凉州的皮货商。有二十多辆车,护卫约五十人,正在抵抗,但撑不了多久。”

  吕无心策马上前,眼睛发亮:“羌胡游骑?正好,让我带五百骑兵冲过去,杀他个干净!一来救人,二来立威!”

  “不可冒进。”看着办摇头,“此地地形险要,若有埋伏……”

  “埋伏?”吕无心指着山谷,“这地方,两侧山崖陡峭,根本藏不了多少人。百余骑游骑,就是来劫道的散兵游勇。看着办将军,你若怕,我带本部骑兵去,不劳你大驾。”

  “吕将军!”看着办声音严厉,“我为主将,军令由我下。你带三百骑兵,从左侧缓坡迂回,截断游骑退路。我带五百步卒正面推进。记住——驱散即可,不必全歼。我们要赶路,不宜在此纠缠。”

  吕无心盯着他,眼神像要喷火。但最终,他咬牙道:“末将……领命!”

  他调转马头,对身后骑兵统领吼道:“第一营,跟我来!”

  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,从左侧缓坡冲上去。马蹄踏碎枯草,扬起尘土,像一道黄色的旋风。看着办看着他们远去,深吸一口气,对身后步卒下令:“列阵,前进!”

  五百步卒列成方阵,盾牌在前,长枪在后,缓缓向谷口推进。铁甲碰撞声、脚步声、呼吸声混在一起,在山谷间回荡。谷风吹过,带来血腥味——已经有人死了。

  三里路,走了两刻钟。

  谷口处的景象映入眼帘:二十多辆货车散乱停着,有几辆已经倾覆,皮货散落一地。五十多名商队护卫正在苦战,他们背靠车辆,用长刀和弓箭抵抗。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,有商队护卫的,也有羌胡游骑的。鲜血渗入泥土,呈现出暗红色。

  羌胡游骑约百余人,穿着皮袄,戴着毡帽,手持弯刀,正在围攻商队。他们骑术精湛,在马背上灵活腾挪,弯刀挥舞时带起道道寒光。商队护卫虽然勇猛,但人数劣势,已经渐渐不支。

  看着办举起右手:“弓箭手,准备——”

  “放”字还未出口,左侧山坡上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。吕无心的三百骑兵从坡顶冲下,像一道铁流倾泻而下。马蹄声如雷,尘土冲天,阳光照在铁甲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
  羌胡游骑大惊,纷纷调转马头。但已经晚了。

  骑兵冲入敌阵,像热刀切进黄油。长枪刺穿皮袄,弯刀砍中铁甲,马匹冲撞,人仰马翻。惨叫声、马嘶声、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,在山谷间激荡回响。血腥味骤然浓烈,混着尘土的气味,呛得人想咳嗽。

  看着办脸色一变:“传令,步卒压上,接应骑兵!”

  但已经不需要了。

  三百骑兵如虎入羊群,羌胡游骑瞬间崩溃。他们四散奔逃,有的向谷口逃窜,有的试图爬上山坡。吕无心一马当先,手中长枪如龙,连续刺翻三人。他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,追杀逃敌。

  一刻钟后,战斗结束。

  谷底躺满了尸体,大部分是羌胡游骑的,也有十几个骑兵和商队护卫的。鲜血在乱石间流淌,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。未死的马匹在尸体间徘徊,发出悲鸣。

  吕无心策马回来,马身上溅满鲜血,长枪枪尖还在滴血。他脸上也溅了几点血,在阳光下像绽开的梅花。他看着看着办,眼神里有得意,也有挑衅。

  “如何?”他说,“三百骑兵,击溃百余游骑,自身伤亡不到二十。这才叫打仗。”

  看着办没有看他,而是看向谷底的尸体。他沉默片刻,下令:“打扫战场,救治伤员。商队的人,也一并救治。”

  士兵们开始行动。他们搬开尸体,寻找幸存者;包扎伤口,抬上担架;收集战利品——弯刀、弓箭、皮袄,还有羌胡游骑抢来的皮货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药草味、还有尸体开始腐败的淡淡臭味。

  吕无心跳下马,走到看着办面前。

  “看着办将军。”他说,声音压低,“这些伤员,重伤的至少三十人。抬着他们走,一天最多走四十里。而且需要药材,需要人手照顾。依我看,重伤的,给个痛快,埋了。轻伤的,简单包扎,能跟上就跟,跟不上……也留下。”

  看着办猛地转头,盯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我说,抛弃伤员。”吕无心一字一顿,“轻装疾进,直扑韩遂老巢。我们现在离凉州边境还有四百里,照这个速度,还要走七八天。七八天,够韩遂做多少准备?够魏国使者去几趟?”

  “他们是我们的兵!”看着办的声音陡然提高,周围的士兵都看了过来,“他们跟着我们出来,我们就得带他们回去!抛弃伤员?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?”

  “为什么说不出口?”吕无心也提高了声音,“行军打仗,哪有不死人的?为了大局,牺牲少数,这是常理!看着办将军,你这种妇人之仁,会害死所有人!”

  “妇人之仁?”看着办上前一步,两人几乎脸贴脸,“吕无心,我告诉你——主公要走的,是一条不同的路。这条路,不是用士兵的命铺出来的!如果为了胜利,连自己人都可以抛弃,那我们和那些军阀有什么区别?我们凭什么让士兵效死?”

  “就凭我们能带他们打胜仗!能让他们活得更像个人!”吕无心吼道,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拖拖拉拉,瞻前顾后,最后一起死!”

  “够了!”

  看着办的声音如炸雷。山谷里瞬间安静,连风声都似乎停了。所有士兵都停下动作,看着这两位将军。

  看着办盯着吕无心,眼神像冰。

  “我为主将。”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军令:打扫战场,救治所有伤员,无论重伤轻伤。明日照常行军,速度可适当放缓,但绝不抛弃一人。吕无心,你若再敢言弃伤员,军法处置!”

  吕无心与他对视,脸颊肌肉剧烈抽动。他握紧拳头,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汗水混着血水,沿着脸颊流下。

  良久,他猛地转身,大步走开。皮靴踩在碎石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  他走到自己的战马旁,翻身上马,对亲信统领低声说:“传话下去——看着办将军有令,要带着伤员慢慢爬。咱们……等着给所有人收尸吧。”

  亲信统领脸色一变:“将军,这话……”

  “传!”吕无心吼道,一鞭抽在马臀上,战马嘶鸣着冲出去,扬起一片尘土。

  他看着吕无心的背影消失在谷口,沉默良久,才转身对副将说:“去清点伤亡,统计伤员。药材不够的,从商队那里买,高价也要买。另外……派一队人,护送商队去下一个城镇。”

  “将军,那会分兵……”

  “分就分。”看着办说,声音疲惫,“救人救到底。”

  他走到一具骑兵尸体旁,蹲下身。那是个年轻士兵,不会超过二十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眼睛睁着,望着天空,瞳孔已经散了。看着办伸手,合上他的眼睛。手指触到眼皮,冰凉。

  风吹过山谷,带来远处山林松涛的呜咽。夕阳开始西斜,将山崖染成血色。

  ***

  同一时刻,凉州,武威郡。

  韩遂坐在军帐主位上,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。玉杯是羊脂白玉雕成,温润细腻,在帐内牛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帐内燃着炭盆,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驱散了塞外秋夜的寒意。空气中飘着烤羊肉的香气,还有马奶酒淡淡的酸味。

  帐下坐着七八个部将,有汉人,有羌人,有氐人。他们穿着各异,但眼神都精明而警惕。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还有远处马厩里马匹的嘶鸣。

  一个探马跪在帐中,正在禀报:“……益州军约两万,已过散关,进入武都。主将看着办,副将吕无心,另有使节润帝随行。行军速度缓慢,日行不过六十里。三日前遭遇羌胡游骑,发生小规模战斗,益州军胜,但伤亡数十人。”

  韩遂慢慢转动玉杯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  “看着办……吕无心……”他轻声念叨这两个名字,“听说,这两人不合?”

  “正是。”探马说,“行军途中,多次争执。吕无心主张疾进,看着办主张稳扎稳打。前日战后,吕无心主张抛弃伤员,看着办严词拒绝,两人几乎当众冲突。吕无心私下抱怨,说看着办‘妇人之仁,会害死所有人’。”

  帐内响起低低的笑声。一个羌人部将粗声说:“将帅不和,此乃兵家大忌。韩公,这是天赐良机啊。”

  韩遂放下玉杯,玉杯与木案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“颜无双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派这么两个人来,是想让我看笑话吗?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。地图是牛皮绘制的,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山川城池。他的手指从武威郡向南移动,划过凉州、破羌、金城、武都,停在汉中与散关交界处。

  “两万人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不算多,但也不算少。若是精兵,足以搅动凉州局势。但若是将帅不和之师……”

  他转身,目光扫过帐下部将。

  “你们说,颜无双派使节来,是想谈什么?”

  一个汉人部将沉吟道:“无非是结盟,共抗魏国。益州被魏国经济封锁,急需打通西北通道,获取战马、皮毛、药材。韩公手握凉州,正是她所求。”

  “那她为何派这么两个人来?”另一个部将说,“看着办,听说原是益州小吏,靠忠诚上位,能力平平。吕无心,并州流亡来的莽夫,勇猛有余,智谋不足。这两人搭档,明摆着会内讧。”

  韩遂笑了,笑容里带着冷意。

  “也许……颜无双是故意的。”

  帐内安静下来。炭火爆出一串火星,在空中闪烁片刻,熄灭。

  “故意?”羌人部将皱眉,“为何?”

  “试探。”韩遂走回主位,重新拿起玉杯,“她派两个不合的人来,一是看我能否看出他们的不合,二是看我会不会利用他们的不合。若我利用,说明我狡诈多疑,不可深交。若我不利用,说明我……蠢。”

  他抿了一口马奶酒,酒液微酸,带着奶腥味。

  “但无论如何,这支军队既然来了,就不能让他们太舒服。”他放下酒杯,眼神变得锐利,“传令:让阎行带三千骑兵,去边境‘迎接’他们。记住——不要硬碰硬。诈败,诱敌,把他们引进破羌与安夷两城之间的黑风谷。”

  “黑风谷?”部将们脸色微变。

  “对,黑风谷。”韩遂说,“那里地形复杂,谷中有谷,洞中有洞。让他们进去,困他们几天。等他们粮草不济、士气低落时,再谈。”

  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记住——重点是那个使节,润帝。不能伤他,要活捉。但看着办和吕无心……可以死。”

  帐下部将齐声应诺。

  韩遂挥挥手,让他们退下。帐内只剩下他一人。他走到帐边,掀开帐帘。夜风灌进来,很冷,带着塞外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。夜空辽阔,星河璀璨,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。

  他看着南方,那里是益州的方向。

  “颜无双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让我看看,你选的这条路,到底能走多远。”

  帐帘落下,隔绝了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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