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6月7日,星期一,上午九点三十分。
车公庙,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混合气味。
墙上那张“默石量化研究标准流程”的白板旁边,又多了三块新的白板。每一块都被密密麻麻的公式、数字和箭头填满。
陆方坐在电脑前,面前的屏幕分成六个区域,同时滚动着不同的回测进度条。周寻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《因子投资:方法与实证》,书页上贴满了彩色标签。小林和小吴挤在另一台显示器前,正在整理刚刚跑完的一组数据。
陈默坐在角落里那张折叠桌前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回测报告。每一份报告封面上,都用红笔标着一个因子的名字:
“Momentum_6M”
“Momentum_12M”
“Volatility_1Y”
“ROE_TTM”
“Debt_to_Asset”
“Illiquidity”
……
一共二十七个。
这是过去三周,他们跑完的所有因子。
三周前,流程上墙那天,陈默说:“从明天开始,一个因子一个因子地测。”周寻列了一个清单,从最经典的因子开始,逐项测试。
陆方优化了回测框架,把并行跑的能力从同时跑3个提升到了同时跑8个。三周时间,他们跑完了原计划两个月的工作量。
现在,结果堆在陈默面前。
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报告,翻开。
因子名称:动量因子(过去6个月涨幅)
测试区间:2005.1-2010.5
分组表现:
·第1组(涨幅最高):年化收益21.3%
·第5组(涨幅最低):年化收益12.8%
多空组合(1-5):年化收益8.5%,夏普比率0.47
分时段表现:
·2005-2007牛市:多空收益15.2%
·2008熊市:多空收益-22.7%
·2009-2010震荡:多空收益6.8%
陈默看着那个“-22.7%”,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放下第一份,拿起第二份。
因子名称:波动率因子(过去1年日波动率)
分组表现:
·第1组(最低波动):年化收益14.5%,最大回撤38.2%
·第5组(最高波动):年化收益16.8%,最大回撤68.5%
多空组合(1-5):年化收益-2.3%,夏普比率-0.12
“低波动股票更稳,”陈默念着报告上的结论,“但收益也更低。高波动股票波动大,长期收益反而高一点——但回撤也大得吓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周寻:
“这和美国文献说的不一样。那边不是低波动异象吗?低波动股票长期跑赢高波动?”
周寻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他说,“A股和美股的结论,不完全一致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报告——质量因子,ROE_TTM。
因子名称:质量因子(ROE,过去12个月)
分组表现:
·第1组(最高ROE):年化收益19.7%
·第5组(最低ROE):年化收益11.3%
多空组合(1-5):年化收益8.4%,夏普比率0.52
“ROE这个,”周寻指着数据,“和美股差不多。高ROE公司长期跑赢,逻辑也通——盈利能力强的公司,本来就该有溢价。”
他又拿起另一份——质量因子的另一个维度,负债率。
因子名称:质量因子(资产负债率)
分组表现:
·第1组(最低负债):年化收益13.2%
·第5组(最高负债):年化收益16.8%
多空组合(1-5):年化收益-3.6%,夏普比率-0.21
陈默看着这个,愣了一下。
“低负债的公司,跑输高负债的?”
周寻点头:
“对。在A股,这个结果正好和常识相反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们讨论过,可能有两个原因。第一,A股上市公司里,高负债的很多是国企、大企业,有政府背书,融资成本低,反而容易扩张。第二,过去十年是中国重化工业化的黄金期,钢铁、化工、地产这些高负债行业,正好是增长最快的。”
他看着陈默:
“所以,同样的因子,在不同市场、不同时期,表现可能完全不一样。我们不能照搬文献,必须自己验证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着桌上那堆报告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他们正在做的,不是简单的“测试因子”。
是在给这个市场,画一张基因图谱。
每一个因子,都是一个基因片段。有的决定“成长性”,有的决定“估值水平”,有的决定“波动特征”,有的决定“财务质量”。
把这些片段拼在一起,才能看到这个市场的完整画像。
“小林,”他喊了一声。
小林从另一台电脑前抬起头。
“你和周寻一起,把这些因子的表现,按市场环境分类。”陈默说,“牛市、熊市、震荡市——每个因子在三种环境下的表现,单独列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们要知道,这些因子,在不同的天气里,是什么脾气。”
---
下午两点,分类结果出来了。
小林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大表:
```
因子名称牛市表现熊市表现震荡市表现整体评价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动量(6M)强正强负中正天气敏感型,牛市追涨,熊市暴跌
动量(12M)中正中负弱正比短期动量稳一点,但熊市依然亏
波动率(1Y)弱负中正弱负熊市抗跌,但牛市跑输,长期平庸
ROE强正中正强正全天候选手,各种天气都表现不错
负债率中正弱负中正牛市高负债好,熊市低负债抗跌
估值(PE)弱负强正弱负和动量完全相反,熊市救命,牛市拖累
估值(PB)中负强正弱负和PE类似,但更稳定一点
规模(市值)强正中负强正小市值长期跑赢,但熊市跌得也狠
...
```
陈默站在这张表前,看了很久。
二十七个因子,每个都有自己的“性格”。
有的像急性子——牛市猛涨,熊市猛跌。有的像慢性子——涨跌都慢,但长期稳健。有的专一——只在一两种天气里有用,别的天气就睡觉。有的全能——不管什么天气,都能赚一点。
“周寻,”他指着那张表,“你发现没有,有些因子之间,是互补的。”
周寻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比如动量和估值。”陈默说,“牛市里动量好,估值差;熊市里估值好,动量差。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……”
周寻接过话:
“就能在不同天气里,自动切换主力。”
陈默点头。
他想起周寻之前画的那张“市场状态树”——不同的市场状态下,需要用不同的策略。
这些因子,就是那些策略的“原材料”。
“小林,”他转过身,“接下来,你要做一件事。”
小林站直了。
“把这些因子,按相关性分组。”陈默说,“看看哪些因子经常一起动,哪些是独立的。”
他看着白板上那张表:
“我们要知道,这个市场的‘基因’,有多少是重复的,有多少是真正独立的。”
---
下午四点,陆方忽然喊了一声。
“陈总,您来看这个。”
陈默走过去。
屏幕上是一张散点图——横轴是动量因子,纵轴是估值因子。每一个点代表一个月份,颜色代表当月的市场涨跌。
红色的是牛市月份,绿色的是熊市月份,灰色的是震荡市。
图上有两个明显的“团”。
左上角那一团,全是红色的点——动量高、估值低的时候,市场在涨。
右下角那一团,全是绿色的点——动量低、估值高的时候,市场在跌。
中间那一大片灰色的点,散落在各处,没有明显规律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默看着这张图。
“因子之间的‘状态切换’。”周寻走过来,“您看,当动量强、估值便宜的时候,市场大概率在涨。当动量弱、估值贵的时候,市场大概率在跌。这两个因子组合在一起,能识别出市场的牛熊状态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但震荡市里,它们就失灵了——灰色的点散得到处都是,没有固定模式。”
陈默盯着那张图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如果我们能识别出‘状态’,”他缓缓说,“然后在不同状态里,用不同的因子组合……”
“那就是多因子动态配置。”周寻接过话,“学术界叫‘条件因子模型’。”
两人对视。
小林在旁边听得入神,忍不住问:
“那……我们现在能做到吗?”
周寻摇头:
“做不到。数据不够,模型也不够。但我们可以朝这个方向走。”
他指着那张图:
“第一步,先弄清楚每个因子的‘性格’。第二步,找因子之间的‘关系’。第三步,尝试构建‘状态识别器’。第四步,把因子和状态匹配起来。”
他看着陈默:
“可能需要三年,甚至五年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墙上那张白板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因子分类表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散点图。
三年前,他还在深圳湾的豪华办公室里,管理着五十亿资金。
三年后,他站在车公庙三十平米的陋室里,对着二十七个因子的回测结果,思考怎么用三到五年时间,搭建一个能识别市场状态的系统。
听起来,像是倒退了一大步。
但他知道,这是真正的进步。
以前,他是在“猜”市场。
现在,他是在“理解”市场。
“五年就五年。”他说,“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---
傍晚六点,其他人陆续下班了。
陈默还站在那块白板前,看着那张因子分类表。
沈清如从外面回来,推门进来,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“又在看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陈默说,“在看这些因子的‘性格’。”
沈清如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张表。
“动量、波动率、质量、估值、规模……”她念着那些名字,“有点像给市场做性格测试。”
陈默笑了。
“你这么说,还真像。”
他指着表上的几行:
“你看,动量的性格是‘追涨杀跌’,牛市得意,熊市倒霉。估值的性格是‘反向指标’,牛市被人嫌弃,熊市成了宝贝。质量因子最稳,不管什么天气,都能赚一点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以前我觉得,市场就是一个东西。涨或者跌,牛或者熊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觉得,市场是一个有很多面的东西。有时候这一面朝上,有时候那一面朝上。你要做的,不是猜它下一次翻到哪一面。是准备好面对每一面的工具。”
沈清如看着他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研究公司,是想找到‘最好的那个’。”沈清如说,“现在你研究因子,是想理解‘这个市场’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也许是因为,2008年教会我一件事——没有‘最好的’。只有‘适合的’。”
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:
“牛市有牛市的打法,熊市有熊市的打法。用牛市的打法打熊市,必死。用熊市的打法打牛市,也赚不到钱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清如:
“所以,我们要做的,不是找那个‘****’。是准备一整套工具箱。”
沈清如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。
窗外,车公庙的夜色渐浓。
远处,深南大道上的车流亮起了灯光。
这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,只有两个人,和一面墙上画满的“基因图谱”。
但陈默知道,这张图谱,正在慢慢成形。
从第一版到第二十七版,从单一因子到多因子组合,从简单回测到状态识别——
他们在做的,不是发明新东西。
是在理解这个市场原本就有的东西。
那些因子,一直都在那里。
只是以前,他看不见。
现在,他开始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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