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6月18日，星期五，下午四点二十分。
车公庙，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，闷热得像蒸笼。
窗式空调已经连续运转了四个小时，嗡嗡作响，但温度始终降不下来。陆方脱了外套，只穿一件短袖T恤，额头上还是冒着一层细汗。小林把窗户开到最大，但外面的热风灌进来，反而更热了。
没有人抱怨。
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，都在周寻面前那台电脑上。
屏幕上，三条不同颜色的曲线正在缓缓生成。
第一条是蓝色的——那是“低市盈率因子”单独跑的回测。曲线从2005年开始，缓慢爬升，2007年冲高，2008年暴跌，2009年反弹乏力。像一座陡峭的山峰，又像一个受伤后爬不起来的人。
第二条是红色的——那是“高净资产收益率因子”单独跑的回测。比蓝色的那条稳一些，2008年的坑浅一点，但整体形态差不多，只是波幅小一些。
第三条是绿色的。
这条线，和前面两条都不一样。
它也在2005年起步，但爬升得比前两条更平缓、更稳。2007年的高点，它没有冲到那么高——但也正因为没冲到那么高，2008年它跌得没那么惨。那条绿色的线，在2008年的“大峡谷”里，只陷下去浅浅的一坑，然后就慢慢爬出来，一路向上。
2009年，当蓝色和红色的线还在挣扎时，绿色的线已经创出了新高。
2010年6月，绿色的线停在了一个数字上：
1.47
同期沪深300指数：1.02
同期低PE因子单独表现：1.21
同期高ROE因子单独表现：1.28
1.47。
比两个因子单独跑，高出将近20个百分点。
周寻盯着那条绿色的线，没有说话。
陆方盯着那条绿色的线，也没有说话。
小林张着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发出声音。
陈默站在最后面，踮着脚，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，看着那条线。
他看懂了。
不是那些复杂的数字——他看的是那条线的“形状”。
平滑。稳定。持续向上。
没有剧烈的大起大落，没有让人心惊肉跳的悬崖式坠落。就像一条匀速流淌的河，不急不缓，但一直在往前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终于开口。
周寻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脸上没有兴奋，没有得意，甚至没有笑容。
只有一种奇怪的、近乎敬畏的平静。
“陈总，”他说，“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笔写下两行字：
低PE：年化收益12.3%，最大回撤58.2%
高ROE：年化收益14.7%，最大回撤52.8%
然后他写下第三行：
低PE+高ROE：年化收益17.8%，最大回撤38.4%
他放下笔，看着所有人：
“这就是1+1＞2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。
然后小林突然喊了一声：
“卧槽！”
他喊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脏话，赶紧捂住嘴，但脸上的兴奋根本藏不住。
小吴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陆方也笑了——他平时很少笑，但此刻，嘴角确实上扬了一点。
只有周寻和陈默，还保持着那种奇怪的平静。
周寻是因为他见过太多回测曲线，知道一条漂亮的线背后，可能藏着多少陷阱。
陈默是因为他经历过2008年，知道“历史表现”和“未来结果”之间，隔着多远的路。
“周寻，”陈默开口，“这个组合，你是怎么想到的？”
周寻走回电脑前，调出几张图表。
“从因子性格表来的。”他说，“您看，低PE在熊市里表现好，但牛市里跑输。高ROE在牛市里表现好，但熊市里也会跌。”
他指着那张因子分类表：
“它们的表现，正好是互补的。低PE在熊市保护我们，高ROE在牛市带我们飞。把它们放在一起，两个缺点互相抵消，两个优点互相叠加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这就是多因子模型的本质——不是找一个万能的因子，是把一堆各有长处的因子组合起来，让它们在不同天气里干活。”
陈默看着那张分类表，想起自己上周说过的话——“牛市有牛市的打法，熊市有熊市的打法”。
现在，周寻用数据，把这个想法验证了。
“陆方，”他问，“这个组合，你跑了多少遍？”
陆方想了想：
“三遍。第一遍用默认参数，第二遍换了样本区间，第三遍加了交易成本和滑点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：
“三遍的结果差不多。夏普比率从0.4几提高到了0.8，最大回撤从50%以上降到了40%以下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电脑前，亲手移动鼠标，把那条绿色的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2005到2006，稳步向上。
2007，斜率变陡，但没疯涨。
2008，平坦得让人惊讶——几乎就是一条水平线。
2009，重新开始爬升。
2010，继续。
他看着这条线，忽然想起1999年自己刚入市时，在一本书上读到的一句话：
“投资的艺术，不是找到那个永远涨的东西。是找到一组东西，它们不会一起跌。”
那时候他不理解。
现在他懂了。
“周寻，”他转过身，“这个组合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周寻想了想：
“有。三个问题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，又写了几行字：
问题一：容量有限。“低PE+高ROE同时满足的公司，数量不多。全市场也就几十家。资金规模大了，买不进去。”
问题二：换手率不低。“因为要定期调整，组合每年大概要换手60%左右。交易成本不低。”
问题三：这仍然是历史。“过去五年有效，不代表未来五年也有效。”
他看着陈默：
“您上次说的——‘这只是历史’。没错，这只是一条漂亮的线。实盘能不能跑出来，是另一回事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因为周寻泼冷水而失望。
相反，他更放心了。
一个能看到自己成果问题的人，比一个只会吹嘘成果的人，靠谱得多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这三个问题，接下来一个一个解决。”
他看着小林：
“小林，你负责问题一。给我列出过去五年，所有同时满足低PE和高ROE的公司。按年份分类，看每年有多少家，都是哪些行业。”
小林点头。
“小吴，你负责问题二。测算一下，如果把换手率控制在40%以内，收益会损失多少。找最优的调仓频率。”
小吴点头。
“周寻和陆方，你们负责问题三。”陈默说，“用样本外数据再跑一遍。2009年1月到现在的，之前没用过的。”
他看着周寻：
“如果这个组合，能在样本外也跑赢，那我们就有东西了。”
周寻点头。
“多久能跑完？”
“样本外数据只有一年半，很快。明天上午就能出结果。”
陈默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“那就明天上午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条绿色的曲线。
曲线还在屏幕上亮着，从2005年蜿蜒到2010年，一路向上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一条线。
只是一堆代码在历史数据上跑出来的模拟结果。
不是真钱。
不是实盘。
不是未来。
但它是他们用三个月时间，从零开始，一点一点搭起来的。
数据清洗、因子测试、流程建立、组合探索——每一步，都踩得结结实实。
现在，它终于给了他们一点回报。
不是钱。
是信心。
是“这条路可能走得通”的信心。
陈默拍了拍手：
“好了，今天先到这里。明天上午，等样本外结果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不管结果好坏，今天这个1+1＞2，已经值得庆祝一下。”
他看着那六个人：
“今晚，我请客。楼下小餐馆，每人一份红烧肉。”
小林第一个举手：“我要两份！”
小吴笑他：“你是猪啊？”
陆方默默举手：“我也要两份。”
周寻想了想：“我要一份，加个蛋。”
六个人笑着闹着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陈默站在窗前，看着他们。
三个月前，这间办公室里只有绝望和疲惫。
三个月后，他们围在一起，为一条绿色的曲线欢呼。
不是因为他们多有钱——他们依然很穷。
是因为他们终于看到，自己正在做的事，有了一点点成果。
这一点点，就够了。
沈清如走到他身边。
“高兴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陈默想了想：
“高兴。但更多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
“是踏实。”
他看着窗外：
“以前赚钱的时候，总觉得悬。不知道下一脚踩下去，会不会是空的。”
他转过身：
“现在，至少知道脚下的路，是怎么铺出来的了。”
沈清如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。
窗外，车公庙的夜色渐浓。
楼下的小餐馆，已经开始亮灯。
六个人叽叽喳喳地往楼下走，讨论着今晚要点什么菜。
陈默和沈清如最后离开。
锁上门之前，陈默回头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，那条绿色的曲线还在。
1.47。
一个小小的数字。
一个微不足道的胜利。
但对于他们来说，这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第一根草。
根很浅，茎很细。
但它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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