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8月16日，星期一，下午两点三十分。
车公庙，三十平米的办公室。
左手边，陆方和周寻正盯着三块屏幕，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回测数据。右手边，小林和小吴在争论某个因子的计算方法。角落里，赵姐在核对当月的财务报表。
一切如常。
除了一个人。
沈清如不在。
陈默看了看时间。两点半，她应该在两个小时前就回来了。
手机震动。是沈清如的短信：
“刚下高铁，堵在路上。一个小时后到。有个好东西给你看。”
陈默看着这条短信，笑了一下。
这几个月，沈清如几乎从“日常研究”中消失了。
不是消失——是转移了战场。
当他和周寻、陆方在数据的海洋里遨游时，沈清如带着小吴——他们仅存的那名研究员，开始了另一条路的探索。
那条路，和量化无关。
是传统的、深度的、需要时间和耐心的研究。
陈默偶尔听她说起过一些片段：去浙江某县级市调研一家做厨房小电器的公司，蹲在工厂门口数进出的大货车；去安徽和一家白酒企业的销售总监吃饭，喝到半夜才套出真实的市场占有率；去江苏和一家纺织企业的退休老厂长聊天，听对方讲三十年前是怎么把厂子救活的。
这些事，量化做不了。
至少现在做不了。
陈默有时候会想：如果2005年他们就有现在的量化工具，会怎么样？
也许能更早发现那些因子。也许能更快筛选出好公司。
但那些深度研究出来的东西——那些和董事长面对面聊出来的信任，那些从生产线上一件件产品里感受到的质感，那些从十年财报里读出的专注和坚持——这些东西，机器读不出来。
至少现在读不出来。
“陈总，”小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，“您看这个，新跑的一组因子组合，夏普比率到0.9了。”
陈默走过去，开始看数据。
---
下午四点二十分，门开了。
沈清如走进来，身后跟着小吴。两个人的脸都被晒得有些红，手里拎着大包小包。
小林迎上去：“沈总，你们回来了！”
沈清如点点头，径直走向陈默。
她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他桌上。
陈默低头看。
封面写着：
《好生活电器深度研究报告（2010.08）》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
“跟踪时间：18个月|调研次数：7次|访谈对象：董事长、总经理、销售总监、生产厂长、经销商3人、前员工2人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18个月。
7次调研。
6个访谈对象。
这只是一家公司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沈清如。
她的脸上有疲惫，但眼睛亮亮的。
“陈默，”她说，“这家公司，我们买了。”
陈默打开文件夹。
第一页是摘要，字迹工整，像打印的一样：
好生活电器（股票代码：XXXXXX）
·主营业务：厨房小家电（电饭煲、电磁炉、电压力锅等）
·跟踪时间：2009年2月至今
·核心结论：强烈推荐
投资逻辑：
1.行业地位：国内电饭煲市场前三，高端产品市占率持续提升
2.管理层：董事长技术出身，专注产品二十年，拒绝多元化诱惑
3.企业文化：全员持股，离职率行业最低，生产线上工人都叫得出董事长名字
4.财务特征：毛利率连续五年提升，负债率低于20%，现金流极其充沛
5.估值：当前市盈率18倍，低于行业平均，处于历史估值下沿
调研纪要摘要：
·2009.2第一次调研：参观生产线，董事长亲自讲解，强调“做减法”
·2009.6第二次调研：访谈销售总监，了解渠道变革和经销商策略
·2009.9第三次调研：去终端卖场蹲点三天，观察消费者购买行为
·2009.12第四次调研：参加公司年会，感受员工氛围
·2010.3第五次调研：访谈三位核心经销商，确认渠道库存真实水平
·2010.5第六次调研：和董事长午餐，聊未来三年规划
·2010.7第七次调研：回访生产线，验证上半年产能利用率
陈默一页一页翻着。
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笔记，有些地方贴着便签，有些地方用荧光笔标注。
这不是一份“研报”。
这是一本“日记”。
记录着一个人，用一年半的时间，去理解一家公司的全部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那是最近的更新，日期是三天前：
“2010.8.13最新跟踪：公司发布半年报，营收增长22%，净利润增长28%，毛利率提升1.2个百分点。各项指标符合预期。股价：23.5元。较首次买入价上涨62%。”
62%。
陈默抬起头，看着沈清如。
“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“2009年3月。”沈清如说，“第一次调研完，买了一点。后来每调研一次，加一点。现在是我们持仓里最大的单一公司。”
她顿了顿：
“成本价14.5元。现在23.5元。浮盈62%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
小林凑过来，看着那个数字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62%……同期指数涨了多少？”
沈清如想了想：
“指数？好像跌了一点。”
小林倒吸一口气。
陈默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份报告递给周寻。
周寻接过去，一页一页翻。他看得很快，但每一页都停了停，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。
翻完最后一页，他抬起头。
“陈总，”他说，“我想用我们的因子库，跑一下这家公司。”
陈默点头。
周寻走到电脑前，开始调数据。
五分钟后，屏幕上跳出一组数字：
好生活电器因子暴露分析
因子公司得分行业平均评价
估值因子（PE/PB）72分65分略优于行业
质量因子（ROE/毛利率）91分58分显著优于行业
成长因子（营收增速）68分52分优于行业
波动率因子82分50分低波动特征明显
动量因子76分54分优于行业
流动性因子64分60分略优于行业
周寻盯着那行“91分”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，看着沈清如。
“沈总，”他说，“您选的这家公司，在质量因子上，是全市场前5%的水平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我们的模型，如果只跑质量因子，也会选出它。”
沈清如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？”
周寻点头。他调出另一张图，是质量因子得分前20的公司列表。
好生活电器，排在第7位。
小林凑过来看，念出声：“第1名茅台，第2名招行，第3名万科……第7名好生活。”
他看着沈清如：
“沈总，您这个选股，和机器选的一样。”
沈清如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屏幕上那个“91分”，看着那行“全市场前5%”，看着那20家公司的名单。
她的方法——长期跟踪、实地调研、和管理层深谈、感受企业文化——用了一年半，才选中这家公司。
机器的因子，只用了几秒钟，就给出了同样的答案。
但这不是“取代”。
这是“印证”。
她用一年半的时间，用自己的眼睛、耳朵、双脚，去验证的那些东西——好公司、好管理层、好文化、好财务——被机器用冰冷的数字，重新发现了一遍。
殊途同归。
陈默走到她身边，和她一起看着那个屏幕。
“清如，”他说，“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？”
沈清如看着他。
“说明你这一年半，没白跑。”陈默说，“你凭直觉和经验找到的东西，和机器用数据找到的东西，是一样的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这说明，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——管理层的品格、企业文化的厚度、生产线上工人的态度——最终，都会在数据里体现出来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那个“91分”：
“只是机器不知道那是为什么。它只知道，这家公司的数字很好看。”
他看着沈清如：
“而你知道为什么。”
沈清如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轻的笑，带着疲惫，也带着释然。
“所以，”她说，“我不是要被取代的那个人。”
陈默摇头：
“你是那个告诉机器‘为什么’的人。”
---
傍晚六点，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如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车公庙的喧嚣开始退去，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
沈清如坐在桌前，还在翻那份报告。
陈默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他问。
沈清如想了想：
“在想，如果去年这个时候，我就有这些因子数据，会怎么样？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会更快一点。”沈清如自己回答，“选股的时间，可能会从一年半缩短到半年。但那些需要亲自去看的东西——生产线上的工人、董事长的眼神、经销商的真实态度——这些，因子给不了。”
她顿了顿：
“所以，我还是得去跑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那就去跑。”他说，“跑完了，回来和因子对对答案。对上了，就更放心。对不上，就想想为什么。”
他看着窗外：
“这就是我想象的‘双核驱动’。你用你的方法，找到那些好公司。机器用它的方法，验证你的判断。反过来，机器筛出来的好因子，你也可以去看看，那些公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做。”
他转回头，看着沈清如：
“两条腿走路，比一条腿稳。”
沈清如看着他，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：
“陈默，你知道吗，这一年多，我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如果2008年之前，我们就有这套东西，会不会不一样？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
“也许会。也许不会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：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没有2008年，我们不会走到今天。不会在这里，用这样的方式，重新开始。”
他转过身：
“所以，不用想‘如果’。想‘现在’就行。”
沈清如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
两人并肩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。
“好生活，”陈默忽然说，“这个名字起得好。”
沈清如笑了。
“是挺好的。”
“等它再涨一涨，我们也该改善一下生活了。”陈默说，“这几个月，大家都太苦了。”
沈清如看着他：
“你觉得，要涨到多少？”
陈默想了想：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只要它还在做好公司，迟早会到那个数字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清如选的，我信。”
沈清如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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